《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谈及两位女主角的东说念主格底色时，提到了潮剧电影《玉娇龙》。在他看来，主角南枝、淑柔领会自洽、大胆坚忍开云体育，不被庸碌紧缚，也不为传统敛迹，彻心刺骨都活得风骨傲然，这一东说念主格特点，正与当年风靡东南亚的潮剧《玉娇龙》的女主角始终如一。他以致拍了一段“剧中剧”来对话这部潮剧，让南枝走进暹罗电影院不雅看潮剧电影《玉娇龙》。可惜因为电影时长的原因，终末上映的成片忍痛删去了这个情节（参见导演蓝鸿春发表在豆瓣上的自述《我碰见了：木生 南枝 叶淑柔》）。

我以为这一细节颇特兴味兴味，于是作念了一番影史“考古”。在翻阅了一遍其时的史料后我发现，20世纪50年代的东南亚潮语电影市集上，并未出现《玉娇龙》这一部电影。编剧郑萱轩也在采访中提到，剧组“找不到戏本和影像”，只可我方改编，斟酌潮剧演员现排了几段戏，拍成电影并调成短长，放进正片算作影像说念具（参见《新周刊》采访《9.1分的潮汕阿嫲，不单眼泪和爱情》）。‌

导演蓝鸿春自述《我碰见了：木生 南枝 叶淑柔》中所清楚的“剧中剧”情节：暹罗电影院热映《玉娇龙》

然则，更重要的是，导演历害捕捉到了阿谁年代里外洋潮汕东说念主日常生涯中绝顶重要的一种文娱形势：看电影。阿谁年代漂洋过海的潮汕东说念主，进了剧场不一定是为了看什么名角大戏——他们仅仅想在被乡音包裹的黯淡自，安满足静地坐上两个小时。这份热诚，自己就也曾是一部电影了。于是我忍不住想，顺着导演这份情意，好好捋一捋那段也曾不太有东说念主拿起的潮语电影旧事。

究竟什么是“潮语片”，什么又是“潮剧电影”？它们是一趟事，如故两回事？这些佩戴着“乡音”的文化产物，是怎样由原乡、经香港、再输入东南亚的？那些在历史荫藏边际里的“庸东说念主物”（潮剧演员、电影制片东说念主、剧场刊行商）在其中饰演着奈何的变装？要是《玉娇龙》不在银幕上，在那儿？八成唯一把这些问号一个个拉直，咱们才智着实读懂，《给阿嬷的情书》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了”，到底有多重。

导演清楚的未公映情节：谢南枝在暹罗电影院不雅看潮剧电影《玉娇龙》

起初，梳理潮语片与潮剧电影的文化史，需要先从见地层濒临二者作出远离。肤浅来说，“潮语片”是统统以潮州方言作为对白的电影的统称。而“潮剧电影”则所以电影形态记录、再现潮剧这一舞台戏曲艺术的电影类型。值得一提的是，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二者络续联结发展，共同缔造了潮语电影的后光。

外洋潮语片的发展历史，不错追猜测1951年于新加坡上映的潮语配音短长电影《外洋寻夫》。1956至1959年间，新加坡共上映了8部潮语片，但这些作品最终被制作更细腻、由专科戏曲演员出演的潮剧电影赶超，逐渐走向式微。时隔七十年，《给阿嬷的情书》让咱们重新窥见潮语片的人命力，也让众东说念主再度想起这段横跨七十年的历史，它无疑是潮语片总结大众视线确现代最好代表作。

流动的梨园

二十世纪起原，便不断有来自潮汕原乡的潮剧梨园，远涉华东说念主在南洋的聚居地作念跨国的巡回上演，给南洋的华裔献技家乡的戏曲。这些用方言献技的戏曲不仅是华裔在严酷的殖民管辖下聊以慰藉的文娱，更是外洋华裔与侨乡的重要的文化纽带。潮剧梨园“下南洋”营生，它们络续从汕头起程，由曼谷登岸，在曼谷当地献技了数月后，曲折新加坡、槟城、西贡等口岸作念跨界的巡回献技。因此，曼谷成了梨园巡演南洋的中心，不仅通过铁路联通泰国国内的北部、南部和东北部，还通过海路运载畅通着汕头、新加坡、槟城、西贡等口岸城市，进而把统统区域牢牢畅通在统统。

曼谷成为梨园流动的重要中心，与其最早发展出了强大而踏实的潮汕外侨聚居地密不成分。继郑王达信之后，拉玛一生登位，运行幸驾曼谷。出于新都筹建遐想的需要，拉玛一生把潮汕族群迁居到了昭披耶河一带，即自后为东说念主们所熟知的曼谷潮汕东说念主聚居区“三聘街”。这里亦然曼谷华东说念主文娱生涯的中心，荟萃了多数赌场、剧场和电影院，是四大着名潮剧梨园的常驻之地。这么一个以方言为纽带的社区的造成是潮剧梨园在泰国得以落脚进行营业献技的一个先决要求。许多泰国潮籍商东说念主不断在潮汕物色优秀的潮剧梨园输往曼谷潮汕东说念主开设的赌场和剧场。从招募、登船到登台献技，梨园的流动向咱们展示了以族群和方言为纽带的跨国区域网罗的造成。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潮剧在南洋的黄金时期，隶属国经济快乐，东说念主口、商品及想想正往时所未有的速率进行流动和疏导。剧场、电影院、游艺会林立，大众的文娱生涯精彩纷呈。为了相合日益扩大的潮剧市集，曼谷文娱界出现了专门的、营业的中介公司，将一系列设施（从侨乡招募梨园和艺东说念主，办理出洋巡演的证件和手续，到盘问南洋方面的剧场等事务）皆备事业化和模范化。举例，曼谷三聘街的东湖剧场、西湖剧场和天际天剧场，纷繁确立各自的代表公司，专门招募潮剧梨园到曼谷剧场进行上演。

1925年前后，曼谷潮籍后生陈豪杰在上海求知，深受五四时期戏曲革新畅通的影响，学成后他回到曼谷，任曼谷《国民日报》的编缉，用功于把这股新兴的文艺想潮左右到曼谷的潮剧舞台。在泰国侨领陈景川的撑握下，陈豪杰效法上海的戏剧社，在曼谷确立“后生觉醒社”。从社名“觉醒”一词便可看出，该戏剧社旨在通过戏剧献技叫醒外洋后生的民族意志，敕令后生温雅社会局势。陈豪杰也曾把西方经典巨作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东说念主》改编成潮剧版块的《一磅肉》在曼谷天际天剧场上演。

第一部潮语片考古：《外洋寻夫》

时刻参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彼时东南亚列国正阅历涟漪的去殖民化与民族并立畅通，冷战铁幕的拉开进一步断绝了外洋华裔与侨乡的斟酌。地缘政事的变化极大铁心了梨园的流动，乡音因此愈发衰退，由香港制作的潮语片与潮剧电影，就此成为维系乡音的中枢序言。字据当今留存于外洋的斟酌府上臆度，在南洋地区上映的最早潮语片，可追猜测1951年的《外洋寻夫》。本色上，这部作品自己就阅历了屡次跨序言改编，自己就是一段丰富鲜嫩的电影文化史。

1946年到1949年间，中国歌舞剧艺社南下南洋巡演，编导团队永久扎根南洋华东说念主社会，深远不雅察潮汕外侨的确实生涯，创作出《外洋寻夫》的脚本，领先以话剧形态在南洋舞台与华裔不雅众碰面。故事解说汕头华工潘阿骝赴泰国营生后，背弃家室另娶大族女，妻子庄素贞带着孩子赶赴曼谷寻夫的悲催，该作品亦然首部在泰国实地取景的电影，记录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泰国与潮汕的社会变迁。1950年，香港南国影业公司推出了电影版《外洋寻夫》，这部由谭友六执导、王丹凤主演的经典短长剧情片领先为华语版块。1951年，《外洋寻夫》改编为潮语版块重新上映，成为在新加坡公映的第一部潮语配音电影，足见承载着乡音的故事，在华裔群体中领有种植时刻的握久感染力。早期潮语片《外洋寻夫》从脚本创作，到舞台上演，再搬上银幕，曲折多个序言的改编经过，恰正是因为这个故事——它解说了潮汕外侨外洋打拼背后无数家庭与个东说念主的浮千里气运，精确戳中了无数华裔的厚谊痛点。

1955年，一个叫夏帆的香港潮汕东说念主，作念了一件让统统外洋潮汕东说念主都涕泗澎湃的事。她确立了最早的一家专门拍摄潮语片的电影公司：鮀江，它出品的第一部作品名为《王金龙》。当银幕上第一次响起隧说念的潮汕方言对白时，南洋的剧场里，有东说念主笑出了声，有东说念主暗暗抹了眼泪。那不是什么大制作的电影，画面是短长的，配景也节略。但那些漂洋过海的潮汕东说念主不在乎。他们挤在酷暑的影院里，一遍又一随地看，不是为了看故事，而是为了听——听那些唯一“胶己东说念主”才懂的声调、口吻、俗话。一句“阿娘”，一声“阿兄”，就像有东说念主从老家寄来了一封家信，滚热滚热地贴在心口上。

第一部潮语影片《王金龙》

跨国电影工业下的潮剧电影

与此同期在侨乡汕头，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汕头戏曲革新委员会反应中央“百花皆放”的戏曲革新主张，专门确立潮剧革新委员会，从改戏、改制、改东说念主三个维度对潮剧开展社会主义更正。1960年5月28日，广东潮剧团携在北京完成汇演的经典剧目《陈三五娘》赴港上演，先是在九龙普庆剧场连演11天，随后又转至维多利亚公园隔邻的高升剧场续演半个月。这次上演的影响力进一步发射至东南亚华东说念主社会，多家外洋中文报纸对上演进行了全面报说念，也让外洋华东说念主对潮剧电影的问世期盼已久。香港电影从业者历害捕捉到这一市集空缺，运行与珠江电影制片厂、汕头潮剧团合作拍摄潮剧电影，专门面向东南亚华东说念主市集刊行。

首部潮剧电影是1959年的舞台艺术记载片《火烧临江楼》，1961年香港新联影业推出《苏六娘》和《告亲夫》。1962年，新联影业制作了记载片《乳燕迎春》，展现了汕头戏曲学校确实的考研生涯。1963年又接踵推出了另外两部影片《闹开封》和《王茂生进酒》。1965年，新联影业与珠江电影制片厂相聚制作《刘明珠》。同庚，香港长城影业又推出了《陈三五娘》。

香港成了潮语片的制作中心，一家又一家小公司冒了出来，十余年间，尽然拍出了非凡一百六十部潮语片。这数字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但在阿谁时期节略、资金匮乏的年代，每一部片子都是靠着对乡音的执念撑下来的。演员不是大明星，好多就是潮剧舞台上的老艺东说念主；脚本或然细腻，但每一个笑点和泪点，都长在潮汕东说念主的生涯里。

为什么是香港？这里必须肤浅谈一下五十年代香港电影工业和戏曲电影的黄金时期。第二次寰宇大战爆发后，一多数上海影业精英南下来到香港。这些电影东说念主带来了老到的时期、丰富的训戒以及深厚的文艺修养，为香港电影工业注入了“上海血脉”。香港电影业的升起，还离不开一个重要的“发动机”——强大的外洋华裔市集，尤其是南洋的剧场商。彼时，东南亚数百万华裔身处异地，对熟悉乡音的渴求催生了巨大的不雅影需求。南洋两大电影巨头——邵氏昆玉和陆运涛的国泰机构——纷繁在香港建立制片厂，效法好莱坞的建制，对外洋华裔喜闻乐道的“乡音”系列戏曲片进行大界限的、活水线式的坐蓐，进而输入东南亚院线，登上荧幕，与外洋华裔不雅众碰面。除了这些大厂争雄，香港的制片业还呈现出一片百花皆放的所在。五十年代中后期，万里长征的制片公司如棋布星陈般清楚，许多潮剧电影和潮语片正是由这些小界限电影公司制作，刊行到东南亚的影院。值得一提的是，好多潮语片商背后有着淳朴的东南亚华裔的本钱，举例，泰国潮籍华裔投资的泰兰、东山和鮀江电影公司，以及有着新加坡本钱的潮艺影业等。

在潮剧电影和潮语片的跨国网罗中，新加坡占据一个绝顶重要的位置，这是因为好多大界限的剧场总部位于此。举例，总部位于新加坡的光艺（Kong Ngee）影业在战后时期逐渐崛起为一家大型跨国电影帝国。该企业由何氏昆玉共同创立（何启荣Ho Khee-Yong，何启祥Ho Khee-Siang）。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何氏昆玉通过在新加坡、柔佛巴鲁、怡保、吉隆坡和槟城开设电影院，主导了马来亚和新加坡的电影刊行业务。其时，光艺影业重要的业务之一即是在新加坡刊行香港电影公司拍摄的潮剧电影。1962年由广东潮剧团上演的潮剧电影《苏六娘》在光艺旗下的多家影院上映，包括大都会剧院、好莱坞剧院、钻石剧院和Marlborough剧院。影片告捷上映后，光艺影业赶快收拢了“苏六娘激越”，运行与香港东山影业电影合作拍摄该片的香港版块。然则这一合作并未握续太久，因为东山影业于1961年转而投向其竞争敌手邵氏昆玉公司。

东山离开光艺后，厚爱香港业务的何建亚赶快支吾了这一变化。正怎样所回忆：“失去合作伙伴东山后，我运行每晚在香港不雅看潮州戏曲上演。在那里，我发现了名为‘新天彩’的腹地剧团，其明星演员陈楚慧广受宽容。我要求统统剧团为我拍摄潮剧电影。这些电影在马来亚、新加坡和泰国销量尤为出色。”随后，何建亚决定确立一家名为“潮艺”的新公司——一家专门拍摄面向东南亚市集的潮剧电影制片厂。由此，光艺不再依赖其他公司获取电影素材，而是取舍了新计谋：在香港开采我方的制作基地。由此始创了“垂直整合”的营业模式，将电影制作、刊行和放映全部纳入跨国电影帝国体系。这种种植地域的合作，不仅为戏曲电影注入了新的活力，更鼓吹了一种“泛中中文化”认可感在大中华圈的流动。

《玉娇龙》在那儿？

上文咱们说到，导演蓝鸿春在构想《给阿嬷的情书》中女主角淑柔的东说念主格底色时，心里装着的是潮剧电影《玉娇龙》里的那位侠女。可当我翻遍五十年代的东南亚电影史料，却找不到这部名为《玉娇龙》的潮剧电影。难说念，这仅仅一位导演的秀好意思设想？

不，玉娇龙莫得消释。她仅仅莫得走上银幕，而是走上了另一个更滚热的舞台——新加坡的潮剧戏台。

让咱们把观点从胶片上移开，投向1957年的新加坡。那一年，马来亚潮州员工相聚会确立两周年，工会决定办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召集七大梨园，三百多名潮剧艺东说念主，排练一出大型舞台潮剧——《玉娇龙》。故事改编自那本着名的武侠演义《卧虎藏龙》，但这一次，台上的演员不再是旧社会的“戏子”，台下坐着的也不再仅仅看吵杂的不雅众。

那是一个奈何的年代啊。新马的潮剧艺东说念主和船埠工东说念主、橡胶园里的割胶工相通，被本钱盘剥，昼夜驱驰，连最基本的饱暖都难以保证。他们被东说念主轻贱，被叫作念“戏仔”，仿佛台上的才子佳东说念主下了台，就只剩下零丁穷酸。可他们不答应。1955年，潮剧艺东说念主们合营起来，确立了马来亚潮剧员工相聚会，加入了新加坡员工总会，成了五十年代那场排山倒海的工潮中，最特地的一群东说念主。

于是，有了1957年那场史无先例的《玉娇龙》大汇演。

七个梨园，三百多名艺东说念主，从中选出一百多位参加上演。平时里为了一个变装都能争破头的角儿们，这回却心甘宁愿地排着队，三个东说念主合演一个变装。排戏只可安排在深夜——因为白昼，他们还赢得到各自的梨园讨生涯。可莫得东说念主喊累。导演林如烈说，这是“考订的艺术”；工东说念主们说，这是给压迫他们的东说念主看的“侠义”。

侠义是什么？在这出戏里，侠义不是什么飞檐走壁的功夫，而是：我不认命。

两晚上演，不雅众一千多东说念主，票款一万八千五百叻币。数字在今天看来不算大，但在其时，那是工东说念主合营起来，一毛钱一毛钱凑出来的遗址。更重要的是，这一万多块钱，不是拿来分的，而是拿来往馈工会、转圜更多工友的。台上演的是玉娇龙仗剑走海角，台下站着的是一群不肯再作念“戏仔”的潮剧艺东说念主——他们用一出戏，告诉统统社会：咱们不是封建社会的垃圾，咱们是有条不紊、有尊荣的东说念主。

这才是着实的《玉娇龙》。她不在电影胶片里，不在香港的片场里，而在新加坡的潮剧舞台上，在一百多位深夜还在排戏的艺东说念主身上，在那些宁愿少赚几晚工钱也要上台唱“反骨”的工友喉咙里。

回终点来看《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淑柔——阿谁领会自洽、大胆坚忍、不被庸碌紧缚也不为传统敛迹的女子。她的风骨，如实和玉娇龙始终如一。但这份风骨，不仅仅一部武侠演义给的，更是一代又一代潮汕东说念主，在异乡的地盘上，用汗、用泪、用合营、用不认命，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潮剧电影《玉娇龙》八成从未存在过。但玉娇龙的精神，一直在。它在1957年的新加坡戏台上，在那些夜深里还在对词的艺东说念主口中，在每一个不肯意向气运折腰的潮汕东说念主心里。而今天，它又悄悄走进了《给阿嬷的情书》里，走进了一位叫淑柔的女子身上，走进了一间坐满了“胶己东说念主”的影院里。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一部从未拍成的电影，用七十年时刻，终于如故被另一个东说念主，以另一种形势，拍了出来。

（致谢：著作部分图片取自苏章恺主编，《潮声留影：新加坡潮州戏曲回忆薄》，新加坡：南华儒剧社有限公司，2016年；《潮影寻踪：新加坡潮剧历史记录》，新加坡：南华潮剧社出书，2018年。）

作家系暨南大学国际干系学院/华裔华东说念主酌量院副西宾开云体育。